跟着诗词游柳湖：一湖烟柳，千年诗韵

　　□柳娜 /文 杨昕/图

　　如果要在万千树木中，选一位春天的代言人，那大约是柳树了。

　　“天青色的烟雨，而我在等你，炊烟袅袅升起，隔江千万里……”

　　平凉的文化样貌，有着浑然天成的两重意境。一面是崆峒山的巍峨奇峻，承载着黄帝问道的悠远道韵，浩气接天；另一面则是柳湖的烟柳画桥，萦绕着千年不绝的浅唱低吟，柔情似水。这一山一湖，一刚一柔，共同勾勒出这片土地刚柔并济、道艺相生的文化品格。

　　领略过崆峒的“道”境高渺，不妨下山移步城中的柳湖，在盈盈一水、依依万柳中，感受那“道”在人间烟火与岁月长河中的温柔流转。

　　柳湖公园是柳的国度。春日里，点点鹅黄嫩绿在枝条上晕开，如淡彩水墨；风起时，万条垂下，悠悠轻荡，划破湖面的宁静。雨雾氤氲中，柳丝低垂，仿佛在诉说着只有春天能懂的心事。那抹摇曳的绿影，时而觉得在天边，时而又轻柔地拂在心头。

　　在中国人的诗意世界里，柳，如烟、如诉，如一声欲说还休的叹息，承载着整个民族丰沛而幽微的情感。

　　“昔我往矣，杨柳依依”，《诗经》里那声长叹，让柔软的柳丝从此系上了千千心结。长安灞桥，折柳相赠，“柳”即是“留”，是挽留，也是绵长的守候。李白在洛阳春夜，听见不知何处传来的《折杨柳》笛声，那熟悉的旋律瞬间击中了游子的心：“此夜曲中闻折柳，何人不起故园情？”多情的柳永，用“杨柳岸，晓风残月”，写尽了所有离别后的清冷孤寂。“执手相看泪眼，竟无语凝噎”，天色将明未明，宿醉方醒，唯有冷冷的晨风与天边一钩残月相伴，而岸边摇曳的柳枝，成了这场离别唯一的见证。从此，柳、风、月，这三个意象被永恒地联结在一起，定义了东方美学中深入骨髓的怅惘。

　　柳，是春的信使。贺知章惊叹“碧玉妆成一树高，万条垂下绿丝绦”，那是生命在初春毫无保留的绽放。杜甫则俏皮地指控它“漏泄春光有柳条”，直言柳是春天最早的、藏不住秘密的孩童。而在平凉柳湖，这“泄密”更显珍贵，这里地处西北，当湖边的暖泉率先消融寒意，柳树抽出第一抹新绿时，整个陇东便知，春风已度关山。

　　柳湖的柳，看过无数平凉游子的折柳送别，也迎回过无数风尘仆仆的归人。它将人世聚散的愁绪，化作年年如期萌发的温柔。

　　北宋神宗熙宁元年（1068年），渭州太守蔡挺做了一件极富远见的事。他发现城西南山甘沟内的水流自南而来，在距离平凉城约二里处潜入沙石地下，潜流数里后，在城西北角重新涌出地面，形成泉眼。此泉水量旺盛，且带有温度，即便在隆冬也不结冰。蔡挺看中了这眼“验之隆冬不冰”的宝贵暖泉，于是“引暖泉为湖，环湖植柳，建避暑阁于其中”。

　　在干燥雄浑的陇东大地，蔡挺营造了一个湿润的、柔软的、可供心灵栖居的梦境。这是“宁可食无肉，不可居无竹”的文人执念呵，在竹难繁茂的北地，姿态婀娜、意蕴绵长的柳，便成了最佳的精神替代与风骨寄托。

　　此后数百年，柳湖的亭台与文脉一同生长。明代，韩藩昭王将这片公共园林纳为王府苑囿，大兴土木，增筑了十多处亭台楼阁，增添了皇家气度与精雕细琢之美。清代以后，它回归公共与文教领域，先为“百泉书院”，后称“高山书院”，书声琅琅取代了丝竹管弦，湖光柳色开始浸润平凉一代代学子的笔墨文章。历代文人墨客在此流连酬唱，不断为它添砖加瓦，也在文化的层累中，不断丰富着它的内涵。

　　真正为这座园林注入一股磅礴浩荡、坚韧不拔之魂的，是晚清名臣左宗棠。

　　同治年间，左宗棠抬棺西征，驻节平凉。眼前是兵燹后凋敝的湖山与破败的书院，心中装的却是收复山河、重整西域的宏图。他并未将修葺园林视为等闲小事，而是以战略家的眼光，将其视作教化边陲、稳固民心、润泽荒漠的文化基石。他亲自筹资重修柳湖书院，手书“柳湖”匾额，更号令兵士“种活树一千二百余株”。这已远超一般的绿化，而是一场文明的“屯垦”。他让幕僚杨昌浚写下的“新栽杨柳三千里，引得春风度玉关”，道出的正是此中深意，这春风，既是自然之春，更是中原先进生产技术与文化的春风。

　　柳，在左公手中，从离愁别绪的柔弱意象，一变而成为开拓、坚守与希望的象征。那些被精心栽下并严令保护的柳树，自此挺立成“左公柳”，它们坚韧的根系深扎于西北的厚土，也将其自强不息的精神，深深植入这片土地的文化基因之中。

　　至今，园内146棵平均树龄156岁的“左公柳”，它们虬枝苍劲，绿冠如云，成为这座园林沉默而伟岸的灵魂。

　　柳湖的柳，等来了一位知音。光绪十四年（1888年），年轻的谭嗣同风尘仆仆来到平凉。在柳湖畔，他写下了《自平凉柳湖至泾州道中》：

春风送客出湖亭，官道迢遥接杳冥。

百里平原经雨绿，两行高柳束天青。

蛙声鸟语随鞭影，水态山容足性灵。

为访瑶池歌舞地，飘零黄竹不堪听。

　　一个“束”字，石破天惊。它写活了左公柳挺拔参天、列队齐整的雄姿，更赋予了它们一种向上攀升、欲与天公比高的磅礴生命力。在谭嗣同的眼中，这已不只是柳，更是大西北不屈的脊梁与挣脱束缚的、蓬勃的精神象征。谁又能想到，数年后，这位诗人正是以同样的“我自横刀向天笑”的气魄，用生命去撞击一个时代的牢笼呢？其精神气魄，竟与这束天青柳有着跨越时空的呼应。

　　在崆峒，我们追寻天地之始的玄妙大道；在柳湖，我们则看见这道，如何化作了蔡挺笔下的一池春水，左宗棠手中的一行绿柳，以及平凉人岁岁年年的一帘幽梦。道，是山巅的沉思，也是湖畔的生活，“道源”与“诗韵”，早已融入平凉的千山万水。

　　那一池因“暖泉”而终年不冻的湖水，仿佛千年来文人墨客未曾冷却的诗心与道心，依然在汩汩涌动，映照着古往今来的云影天光。

　　跟着诗词游柳湖，游的是一场穿越千年的文化行旅。

　　不妨选一个春日，来平凉柳湖。在“柳湖晴雪”的浪漫中，触摸历史的温度，感受那一脉从《诗经》时代，便垂绦至今的、永不枯槁的中国诗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