挽头坪的柿子，红了整个秋天

　　柳娜／文 王亮／图

　　深秋的挽头坪，是一幅被阳光和霜色反复晕染的画。

　　山上的红柿，远处的烟树人家，充满了生气和温暖，那是生命深处的亲近与欢喜。

　　村里的柿子树一棵挨着一棵，枝头挂满了柿子，不是那种张扬的、刺眼的红，而是一种深沉的、被秋风反复打磨过的橙红。树干粗粝，裂着口子，像老人的手，托着一树柔软的果实，仿佛要把整个秋天最后的暖意，都留在枝头。

　　你总说，秋天满目荒凉，其实不然，那柿子红得明媚而动人，生命一直在默默进取，在你未见的地方积蓄酝酿，以秋果的喜悦，开启冬藏。

挽头坪村的柿子丰收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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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挽头坪位于泾川罗汉洞乡。罗汉洞乡地处泾河川区腹地，是百里石窟长廊、古丝绸之路必经之处，因境内罗汉洞石窟而得名。罗汉洞乡山、川、坪兼而有之，黄土与褐土层层堆叠，疏松多孔，深厚肥沃，仿佛大地有意在此铺陈一张温厚的温床，静待草木生灵在此安身立命。

　　柿子树是这里的老住户。据乡人说，境内现存最年长的柿树已历300个春秋。老树刻满了风雨年轮，却依然在每年霜降前后挂满灯笼似的果实。罗汉洞乡四季分明，冷暖适中，土层富含磷钾，排水通畅，为柿子树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生长禀赋。古人择地而居、因地制宜的智慧，在这漫山遍野的柿林里，得到了印证。

　　如今罗汉洞6个村的5000余亩柿子林已成气候，春日新叶如翠羽铺陈，夏日浓荫蔽日，待到秋风一起，满树柿子由青转黄，由黄染橙，再由橙浸红，层层叠叠，如云霞落坡，如火焰灼灼，把整个川道都映红了。

　　挽头坪村种了整整1200亩柿子，年均产量1800吨，当家品种是尖顶柿。霜降过后，尖顶柿的果蒂微微翘起，果皮从橙黄慢慢变成朱红。就像满树红灯笼，风一吹，晃晃悠悠的。

火红的柿子吸引游客打卡拍照

　　这两日，慕名而来的游人多了起来。他们从喧嚣的城市里抽身，来到这片静谧的乡土。老柿树下，三三两两的游人端起相机，仰起头，对焦，按下快门，定格了满树流丹，也定格了乡村最生动的表情。

　　摊子支在路边，卖的是鲜柿，也有柿饼。村里的农民不大会吆喝，见人从摊前走过，就往你手里塞柿子，一边塞一边说：“都是自己家种的，别客气，不买不要钱。”那手粗糙，带着茧，递过来的柿子却光滑温润，这样的热情，就似那秋风过后，叶子落尽的枯树枝头上满满的红柿子，沉默着，你见或者不见，它就默默地在那里，温暖着你的眼和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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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我们爱看柿子，爱看的莫过于那道不明的柿色。

　　柿色都不太饱和，好像蒙在一层纱，在微妙中变化。白居易有诗云：“红袖织绫夸柿蒂，青旗沽酒趁梨花。”枝头未熟的柿子呈淡淡的柿色，邻家姑娘采来作染料，染出的绫罗便叫“柿蒂”。这种淡柿色后来被称为“薄柿色”，轻轻薄薄，温柔至极。

　　刘禹锡写红柿子，说它“晓连星影出，晚带日光悬，本因遗采掇，翻自保天年。”一颗柿子从拂晓的星光里醒来，在傍晚的日光里悬着，不被采撷，反而成全了它，它完整地走完自己的季节。红了、熟了、落了，保全了“天年”。

　　他写这首诗的时候被贬朗州。他在这颗柿子身上看见的，是另一种成全，不被需要，反而获得了自由。

　　苏轼写“柿叶满庭红颗秋，薰炉沉水度春篝，松风梦与故人遇，自驾飞鸿跨九州。”眼睛看到的是满庭红柿，鼻子闻到的是一缕沉香。两种感官同时打开，人便安住在当下。然后他睡着了，梦里见了故人，骑着飞鸿飞遍九州，心游万里长空。

　　陆游老了以后写“江村连夜有飞霜，柿正丹时橘半黄。转枕却寻惊断梦，拨炉偶见爇残香。”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八十多了。北伐的梦碎了一辈子，到头来只能在山阴老家种地、写诗、等待生命的终结。“柿正丹时橘半黄”。柿子刚好红透的时候，橘子半黄不黄的。丹和黄，是秋天最后的颜色，也是他生命里最后的颜色。

　　读着这些诗句，忽然明白，柿色之所以动人，是因为它不只是颜色，而是风霜，是记忆。

群众采摘柿子

　　柿子有个别称，叫凌霜侯。

　　当年朱元璋贫困遇饥荒，无粮充饥，见缺垣有柿树，红熟异常，因取食之。这救了他一命，后来他带兵路过此处，柿树犹在，忙下马，解下红袍给它披上，并说“封你‘凌霜侯’。”

　　柿子耐得住霜寒，愈冷愈红，凛凛然立在枝头，确实有几分侯者的气度。

　　人行走在纷乱无常的人世间，难免会为诸多人事所累，伤感便随之而来。我们困在种种挂碍之中，却忘了像这株柿子树一般，学着接纳风霜。

　　春华秋实。从春到秋，经风历雨，它在时间里慢慢酿出甘美。轻轻地咬开一颗挽头坪的柿子，甜甜的柿肉慢慢滑动，从舌尖一直到胃。一路的甘甜，一路的清爽，直到充盈心间。

　　原来所有的甜，都不是凭空而来的。那些看似沉默的果实，其实一直在暗自用力，春日里攒下的每一分青涩，盛夏中熬过的每一次灼晒，都在为这一口柔软的甜做着漫长的铺垫。

　　我们总着急着躲避风霜，却忘了霜落之后，果实才会真正着色。人世间，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，不如走着，看着，欢喜着，迎接一个又一个灿烂的秋，把每一次磨难都当作生命的馈赠，从容接纳，不疾不徐，行稳致远。

泾川县罗汉洞乡挽头坪村柿子园

　　柿是吉祥之物。“柿”与“事”谐音，它入得画，也入得诗。文人的书房案头，总少不了它，或是水墨丹青里那几笔浓艳的朱砂，或是匠人用竹根、玉石雕出的精巧把件，搁在笔架旁，日日相对，心下安然。逢着喜庆场合，柿子更是当仁不让的主角，与如意放在一起，便是“柿柿如意”；和苹果摆在一处，又成了“柿柿平安”。

　　秋风萧瑟，万物凋零。唯有柿子树独当天下。

　　那一树树红艳，是秋天燃尽最后的热烈，也是寒风将至前，人间留给我们最深沉的祝福：

　　愿你“柿柿如意”，日日欢喜，一生平安顺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