崆峒山上的这场“论道”，论出了一座城的文化底气

　　由治身而治国，“无为”不是不为

　　李大华说，治身乃是治国的根本。广成子的道理是说：只有“修身”才能“得道”，“得道”才能治理天下。

　　他引《庄子·人间世》：“凡事若小若大，寡不道以欢成。”这世上的事有小事有大事，无论大小，没有不合于“道”而能痛痛快快办成的，得不了“道”，什么也办不好。得了“道”又会怎样？《大宗师》里说：“维斗得之，终古不忒”，北斗得了道，就从来不会发生紊乱，永远指着北方；“日月得之，终古不息”，日月得了道，便交替照耀、从不“罢工”；“堪坏得之，以袭昆仑”，堪坏得了道，可以做昆仑山的神。

　　由此落到治道：“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，莫若无为。无为也，而后安其性命之情。”李大华点出要害：君子治理天下，修身治身的关键是抑制自己“有为”之心。

　　《在宥》篇开篇那句“闻在宥天下，不闻治天下也”，是全篇的题眼。李大华这样解释：“在”是天下人的自由与自在，“宥”就是宽容、宽宥天下人所犯的错误；“无为”的本意是安静，“守一”是专一，“处和”是精气神的和谐，而“在宥”，是给天下人自在与自由。　

　　与儒家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、以修身立德为起点向外推行教化的路径相比，庄子走的是另一条路，治身静心、放下执念，方能顺应自然。两条路径殊途同归，都把“修己”作为安身立命的第一块基石。

　　看清世界，先要破除三重局限

　　节目最具现实指导意义的部分，是李大华关于“如何看清这个世界”的三重追问。

　　其一，破认知的局限。李大华引《秋水》篇：秋水时至、百川灌河，河伯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”；及至北海，“旋其面目”找不到北海神的门，于是“望洋向若而叹”。北海若以三重局限作答：“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，拘于虚也；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，笃于时也；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，束于教也。”空间、时间、教养，皆可成为人的牢笼。而一旦“出于崖涘，观于大海，乃知尔丑”，便“可与语大理矣”。

　　庄子常用的“游”字，正是要破除局限，“入无穷之门，以游无极之野”，从家门走出来、从生活圈子走出来，就到了另一个无穷无限的门，可以游得无限远。且要“游者鞅掌，以观无妄”：“鞅掌”是肆意地游，“无妄”是不虚妄，是事物本来的真相。李大华这样提醒我们：“如果你到了那里以后老想着拍照，或者老想在那里题个字，某某到此一游，你却忘了好好去观赏这个自然景象。”

　　其二，破“有为”的迷失。《则阳》篇讲“蜗角之争”，魏国君主魏莹与齐威王曾有盟约互不攻伐，齐威王毁约后，魏王大怒，先想派人刺杀，又被大臣以“手段太低下了、太低级了”劝止，主张派二十万大军讨伐。惠子阻止不了魏君，便请来戴晋人劝说。戴晋人一见魏王就讲了蜗牛左角“触氏”与右角“蛮氏”为争夺土地而战、“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”的故事，反问魏王：“君王你想想，你与蜗牛角上那个‘蛮氏’有分别吗？”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，给魏王心里留下一片空白，“左思右想，想来想去，开始恍惚起来”。把争斗放在更大的坐标里衡量，许多执念便不攻自破。

　　其三，破生命目的的迷失。庄子说“乘物以游心，托不得已以养中”：借世间事事物物来养心、获得快乐，又借“不得已”来养“中”。李大华解释，所谓“不得已”，正是那些最不愿面对的危险、难堪、尴尬、困难之境。“人来到世间是需要经历的，不见得都是说顺利的。”经历本身，即是修行。　

　　一切向外的求索，终要回到向内的安顿

　　从“空同”到“崆峒”，字的变化写尽文化地理的千年流变。在现场互动环节，观众曹雯追问，庄子的书中的“空同”没有“山”字旁，如今为何写作“崆峒”？　

　　李大华答道，庄子书中很少说这个“空”字，“同”字却用得很多，“同于大通”，就是与道相同，同化在道里面就是得道了。“空”字道家不太讲，若讲出来，一般是和“空虚”联系在一起，意即把自己虚掉；“空”跟“虚”意思差不多，把自己虚到极致就同于大道了。

　　至于字形，从庄子讲的“空同”，到《史记》加“木”旁作“空桐”，再到后世加“山”旁作“崆峒”，是一个字义演化的过程。大概最早是魏晋时候，喜欢给字加一个“山”旁；到了隋唐之后，文字演化得越来越具象、复杂，它要表达这个地方不是别的、是指的“山”，所以就把“山”字加在里边。

　　整场论道引发了现场观众对陷入生命困局的思考。

　　崆峒武术学校校长王彪回忆年轻时学散打，赛前总因担心对手强大而焦虑，“最后慢慢地也就适应了，就勇敢地上去打。打完以后感觉对方也没有那么强，有时候还能打赢那么一两回。”主持人张腾岳现场这样点评：“武道之被称誉，未必只在赛场获胜，可能就是上场的这个过程，无论是自己的技艺，还是自己的心灵都得到了锻炼。”

　　平凉市文旅工作者周瑞则给自己定了一条“解惑之道”，心情郁闷时先去超市，看琳琅满目、各归其位的货品与浓郁的生活气息；再到广场静坐，看往来人群的神情，由此感到“我其实也不过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”；还曾到以“湖中柳、柳中湖”闻名的柳湖公园，坐在湖边看倒影，感慨“明明是同一番景象，却完全呈现出湖面上和湖面中两种不同的景象，我就会感受到或许是我看问题的角度不同罢了。”

　　节目的最后，李大华说，从黄帝向广成子问道开始，从“治理之道”到“修身之道”再到“处事之道”，一路走来总不离一个“道”字；而在问道的过程中，人们也明白了生命中最需要的是什么、可有可无的是什么。崆峒山上的这场对话，最终留给观众的是一种提醒：一切向外的求索，终要回到向内的安顿。

　　《崆峒论道》这档节目呼应的是“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、创新性发展”的实践要求。古籍里的文字、山中的遗迹、流传千年的问道故事，需要通过现代传播被重新读懂。文化节目不是简单“讲古”，而是提取其中仍有当代价值的思想理念，使之与今天人们面对生活、社会、自然的关系相呼应。这场“论道”最终论出的，是思想的当代价值，更是平凉这座城的文化底气。有山水可看，有典籍可依，有可践行的“道”可走，这正是道源圣地崆峒在今天最好的打开方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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